经方专家钱建强:深耕伤寒论 守经方之正 行仁术之道 |古承学堂访谈录

分类:师承动态 33
fcdfbefebdebacfe到底什么是真正的经方?AI 能替代老中医吗?自学中医到底靠不靠谱?为什么有人背熟《伤寒论》,却连感冒都治不好……

带着所有中医人最关心的问题,我们 “拜访老中医” 系列第一站,来到太仓生生堂,对话坚守经方三十余年的钱建强老师。这场毫无保留的深度对话,讲透了经方与时方的本质区别、中医学习的真正正道,还有经方剂量争议、AI话题点睛,以及两个百试百灵的辨别良医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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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建强
主任中医师
生生堂堂主。师从名老中医赵振民先生。从事中医临床工作40余年。临证讲究审证求因,处方用药不尚炫奇。擅用经方,屡起沉疴。
前言
刘勋亮:今天特别荣幸,带着几位朋友开启我们 “拜访老中医” 系列的第一站 —— 太仓生生堂,拜访钱建强老师。之所以第一站就选这里,一是我之前发的关于钱老师的视频,是全网反响最好的一条;二是我发现,现在真正对中医感兴趣的人,最关注的三样东西 —— 把脉、有手感的针法,还有经方,其中经方的公认度是最高的,各个流派都认可。

今天同行的还有几位来自不同行业的中医爱好者:有即将参加师承出师考试的前律师、心理咨询专业出身的爱好者、往返中德跟诊的胡师姐,以及对传统文化感知力极强的深大哲学系研究生。

胡颖:我跟诊老师整整一年,回国了五次,每次都天天泡在诊所。我一半时间在德国,那边也有中医协会,但主要以针灸为主,开方剂的资质要求极高。而且因为农药、重金属残留的问题,中国中药进口限制特别严,一个药材品种的检验费就要 1 万多欧元,所以那边中药价格是国内的 20 到 30 倍。

钱建强:确实,欧洲人不大接受中药汤剂,针灸在欧美、澳大利亚都很流行,但很多药材因为法律管制根本进不去。

冲虚:好像那边很多所谓的 “针灸” 其实是 “干针”,类似康复的扳机点疗法,三个月就能上岗,似乎不是经络穴位和中医辨证,更不用飞经走气、烧山火这些传统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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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方:中医的狙击枪,配伍严,疗效准

刘勋亮:第一个问题,也是大家最关心的,您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用经方钱建强经方说白了就是经典的处方。现在狭义上大家都把张仲景的方子叫经方,国内学术界也普遍认为,用张仲景六经辨证体系用药的,就是经方。其实经方最早出自《汉书·艺文志》马王堆出土的那些古方也属于经方,还有人认为宋以前的方子都算经方,宋以后的才叫时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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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堆帛书
现在经方在国内是“半冷半热”的状态:黄河以北很热,长江以南很冷,长江黄河之间处于中间状态。其实张仲景就是河南南阳人,古代南阳就是中国的南北国界。我坚持用经方,主要有三个原因:第一,经方配伍极其严谨,没有一味多余的药。比如桂枝汤,五味药,有散有收——桂枝、生姜散,芍药收;有补有攻——发汗是攻,大枣、甘草、芍药补营血。处方简洁,药效极高,三五个、五六个药就能治好病。这也符合现在国家医改的方向,老百姓要看得起病、看得好病,一副桂枝汤也就十来块钱,能有多贵?

第二,学经方能培养真正的中医辨证思维。宋朝以后的书,尤其是受明朝朱熹理学影响,把明明很简单的事写得特别高深复杂,用这种思维培养好中医太难了。我举个最常见的例子:小孩子没吃早饭就肚子痛,人很瘦,肚子上没肉,一周痛好几次,还可能便秘,西医叫肠系膜淋巴结肿大,单纯使用抗生素往往难以取得理想的远期疗效。中医一看就是中焦虚寒,用小建中汤:桂枝汤倍芍药加饴糖。六味药,还好喝,喝一次肚子痛就缓解,喝一段时间孩子体重还能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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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猎不知兔,广络原野,冀一人获之,术亦疏矣。 一药偶得,它味相制,弗能专力,此难愈之验也。
第三,经方是中医的狙击枪,能精准命中疾病靶点。后世时方就像“韩信将兵,多多益善”,代表人物是金元的李东垣,方子动不动就十味药以上。张仲景的方子超过十味的极少,一般都是三味、五味、七味。现代有人开时方(大方子)像广络原野,撒一张大网,你都不知道哪味药在起作用。还涉及到溶解度的问题——单位容积的溶液里,放那么多药材,有效成分能析出多少?当然我不是说完全不用时方,临床上我很多时候都是经方与时方合用

二、源流之辨:经方与时方,本是同根生,何须相轻贱

刘勋亮:那时方的准确定义是什么?为什么叫”时”方?有人说是因时因地因人制宜的意思。钱建强:一般来说,经方以外的方子都叫时方。中医学史上对这个命名其实很模糊,现在主流认为宋以后的方子是时方,因为宋朝以后国家强盛、文化发达,医学发展很快,处方数量突然暴增孙思邈的《千金方》里,大部分都是汉代、隋代以前的方子,不是他自己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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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真人
现在学术界有两派特别极端,经方派和时方派互相贬低、攻讦,完全没必要。从横的角度看,这就是一个事物源流的发展,所有后世方的源头都在经方。比如温病学派的叶天士,他的沙参麦冬汤,就是从《金匮要略》的麦门冬汤演变来的,他看到温病有伤阴的现象,受张仲景的启发改出来的。刘勋亮:那对想学中医的人来说,经方和时方哪个更容易入门?很多人说时方太灵活,老中医今天这么开明天那么开,抄了方也稀里糊涂;经方好歹能看出来是哪个方子,好像好学一点。

钱建强:从记忆角度,经方肯定好记:麻黄汤四味,桂枝汤五味,小柴胡汤也才七味。但不管从经方入手还是时方入手,只是路径不同,最终应该殊途同归。第一届国医大师,很多都是经方与时方融合的,完全排斥时方的人极少。北京的胡希恕算一个,但我看他的医案,也未必完全不用时方。真正完全不用时方、处方丝毫不加减的,只有江阴的曹颖甫,麻黄汤就是麻黄汤,剂量配比完全按张仲景的来,中国历史上也就出了这么寥寥几个人。

刘勋亮:但我认识一个人,能把《伤寒论》背得滚瓜烂熟,就是不会看病。

钱建强:这就是陆游说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背熟了只说明你知道了,不代表你会用。我老师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一辈子:“熟读王叔和,不如临证多。我跟他抄方三四年,积累了几万张他的处方,慢慢潜移默化,才知道老师诊病的思路:来了个头疼的病人,怎么分辨是外感还是内伤?外感是风寒还是风热?内伤是伤食、肝郁还是肝阳上亢?思路清晰了,看病就不会乱。

三、AI与中医:工具可辅助,辨证不可替

刘勋亮:现在有个很火的话题,如果把一个老中医几十年的所有病案都整理出来投喂给AI,AI看病能达到他的水平吗?比如把您近十年的病案都给AI,它开的方子能达到您多少水平?钱建强:AI对中医绝对是很好的帮手,但永远不能替代医生。问题出在”证的采集与认识”这个过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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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畅想
就说“发热”,西医定义体温≥37.5℃是发热,37.5-38.5℃是轻度,38-39℃是中度,39℃以上是高热。但中医的”发热”和西医完全不划等号。比如前几年的流感、新冠,有的病人口腔温度40℃,但他跟你说”我冷得要命,盖两床被子还抖”,嘴巴不干,也没有汗,脉浮数,不一定是紧脉。这时候你跟AI说”病人发热40℃”,AI大概率开白虎汤,但我会开麻黄汤,辛温解表,汗一出热就退了,这是中医的表寒证。第二个问题,中医要看舌苔、看脸色。比如现在诊所的冷光灯,流明只有3000左右,色温2500-3000K,所有人的脸色看起来都是惨白的。AI一看”脸色苍白”,就判断是阳虚,但这根本不是病人真实的脸色。除非用色谱仪,不受光源影响,否则AI根本没法准确判断。

所以AI只能当工具书用,绝对不能让AI独立给人看病。但如果是跟了我很久、掌握了我辨证思路的学生,他结合AI开的方子,效果会很好。我当年抄方一年半以后,开的方子第一位、第二位药,跟老师的排序几乎一致。

刘勋亮:一年多就能到这个水平?

钱建强:我那时候抄了将近两张处方,看了两万多个病人。你们现在跟诊,一个礼拜一次,凑1500个学时都难,有啥用?书本能背,证治能考,但看病远远不够。跟诊没有捷径,就是量的积累,积累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有质的变化。

我是 1978 年文革后高中毕业,不是自己选的,糊里糊涂被政府安排学医,零基础,月工资 13 块。那时候条件苦得很,家里刚通 25 瓦的昏暗电灯,我上初中还在煤油灯下看书;没有电视电影,一点娱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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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
说起来还有层渊源:我老师的老师是我舅公,可惜我学医时舅公已经过世了,不然我跟我老师就是师兄弟了(笑)。入门时老师啥都没教,就给了我两本没有标点、没有注释的医书,说 “背出来再来操作”。我反正没事干,就死背,连意思都不懂。背了三个月,我主动跟老师说背完了,他当场考了我,就让我开始跟他抄方。我上班全程跟他,连值夜班都一起,就在镇上那所老医院。刚开始抄方太狼狈了,很多中药冷僻字上学根本没见过,字都不会写。更难的是,医书和处方里药名全是单字:防风只写 “防”,荆芥只写 “荆”。我连 “荆防” 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只能边抄边攒着问题,一个个问老师。就是这么一点点磨出来的。

四、学医正道:背书为基,临证为魂,跟师为径

胡颖:老师您刚才说,学习经方能培养中医的特殊思维,这个特殊思维具体是什么?钱建强:就是辨证思维。《伤寒论》整篇贯穿的就是辨证论治的原则,最经典的一句话:“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后世把它总结为方证辨证。

学经方要会抓主证,也要会抓病机。比如太阳中风证,发热、有汗、恶寒、脉浮缓,只要抓住”恶寒、有汗”这两个主证,不管有没有发热,不管是外感还是内伤,都能用桂枝汤。小建中汤治小孩肚子痛,就是抓“中焦虚寒”这个病机。现在有人极端地说”只要抓方证,不用辨证、不用看病机”,这是对初学者的误导,张仲景从来没说过要放弃辨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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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有执,字中行,别号九龙山人,明代歙县人,著《伤寒论条辨》
后世在演绎他的著作时,衍生出了很多容易让人走偏的观点。比如方有执提出的 “三纲辨病”—— 说什么 “风伤卫,寒伤营,风寒两伤营卫”,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后世医家解读《伤寒论》,各有各的特点和发挥,但这不代表他们的观点就绝对正确,更不等于准确还原了张仲景的本意我们读书还要有自己的观点,不要盲从历代医家的一家之言。比如“半表半里”这个概念,张仲景根本没说过,是成无己在《伤寒明理论》里提出来的。张仲景的原意是“病还在表,又进了里,没完全出表,也没完全入里”,这个阶段不能发汗也不能攻下,只能用和法。所以我的主张是:先忠于原著,看不懂的就搁置,不要随便否定和改动,掌握了原著再看历代医家的注解,这样才能正确理解和使用经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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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无己‌,是宋金时期著名医学家,历史上‌第一个全面注解《伤寒论》‌ 的医家,被誉为”国医亚圣”。‌
刘勋亮:那中医自学能学成吗?没有老师带,风险是不是很大?钱建强:不是完全不能,但是极少武进的恽铁樵就是自学成才的,他三个儿子两个死于伤寒,找了当地有名的医生都没看好,第三个儿子他自己照着《伤寒论》开方治好了,从此才学医,后来写了《群经见智录》,还是上海中医大学前身的教导主任。但这种人智商远超常人,古汉语基础特别好,95%以上的人自学是学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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恽铁樵(1878 年—1935 年),字树珏,‌中国近代著名中医学家及教育家‌,江苏武进人。创办“铁樵中医函授学校”,著有《群经见智录》。
而且就算自学成了,搞临床也必须跟师。你没见过老师用麻黄汤、桂枝汤、葛根汤、大青龙、小青龙,你根本不敢用,用错了是要出人命的。现在的医疗环境,看好了是本分,看不好是罪过,谁也不敢乱试。还有病源的问题,你自学出来,谁找你看病?最多给家里人看看。师父带你走过入门的这一段艰辛,没有量的积累,永远成不了好医生。
(一)我的经方入门之路
刘勋亮:那您是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真正入了经方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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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久(1870-1921),清末民初医家。名有恒,以字行,号问松堂。
钱建强:我跟了老师四年,出师那天晚上,他给了我两本他自己读过的民国石印版书:一本是成无己的《注解伤寒论》,一本是曹颖甫的《经方实验录》。我那时候贪玩,锁在抽屉里很久都没看。我老师其实是温病学派的,他的老师是我的舅公,舅公的老师是吴江的宋林儒,宋林儒的老师是清代给慈禧太后看过病的御医金子久,外号”金大麻”,浙江一带很有名。后来我去南京中医学院读书,老师只讲重点条文,方剂根本不讲,让我们自己看,几年下来糊里糊涂的。直到有一次,我奶奶发烧咳嗽住在乡下,我走了好几里路去看她,一看就是麻杏石甘汤证,就开了四味药,结果体温很快下来了,咳嗽也明显减轻。那时候我才明白老师为什么让我看那两本书,先从曹颖甫的《经方实验录》看起,都是真实案例,一下子就引起了我的兴趣,从此才真正走上经方这条路,到现在三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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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颖甫(1866年—1938年)清末民初名医,注重临床实践,著作有《伤寒发微》《金匮发微》《经方实验录》《曹颖甫医案》等。
后来有人跟我说,成无己的《注解伤寒论》太晦涩,是以经注经,看不懂,推荐我看柯韵伯的《伤寒来苏集》,还有尤在泾、张志聪的书,清代的书比较接近现代,容易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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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韵伯‌即清代著名医家‌柯琴‌,字韵伯,号似峰,著有《‌伤寒来苏集‌》等传世名著
(二)初学者入门指南:那些”把伤寒论读透”的大家

胡颖:老师您读了这么多古书,会不会把自己的理解融合到临床里?钱建强:当然会,而且贯穿我整个治病的过程。我常跟徒弟说,跟诊时听我和病人的对话,远比拍病案、抄死方子有价值。要看我怎么搜集病史、把零散信息串起来,再一步步推导到诊断和治疗。光拍那些冷冰冰的处方有什么用?

刘勋亮:死方子也就应付应付考试(笑)

钱建强:就是这个道理。比如说,如何判断出患者是营卫不和、营卫亏虚?全是靠问诊问出来的。什么都不问,手一搭脉、看一眼舌苔就开方的,肯定是骗人的。我每次都要问很久,把我需要的关键信息提炼出来。所以跟诊最该学的,是老师的问诊思路和诊疗逻辑,而不是最后那张纸。

刘勋亮:对中医爱好者来说,直接看古文看不懂,注解版又太多,应该怎么学?

钱建强:学中医就三步:读书、背书、临证。做不到这三步,肯定学不好。我跟我的学生说:“儒家之于孔门,医家之于张仲景。不读四书五经,成不了国学大师;不学伤寒金匮,成不了临床大家”。能把《伤寒论》《金匮要略》学好的人,临床肯定游刃有余走时方路线,用药绝对没有经方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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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万山教授,担任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医经典著作全国示范教学《伤寒论》主讲人
初学者我首推郝万山的《伤寒论讲稿》,现在出第二版了,讲稿就来自于他的70集视频。他的观点不偏不倚,文笔也好,特别适合入门。很多人说”我理解了就行,不用背”,这是错的。凡是真正把伤寒论用好的人,没有一个不背的

  1. 台湾的经方大家张步桃,一天看200个病人,《伤寒论》看了3000遍,上课不用书,一支粉笔就能讲完;
  2. 北京的刘渡舟,不仅背《伤寒论》,还能背《医宗金鉴·伤寒心法要诀》
  3. 刘渡舟的前任(北京中医药大学伤寒教研室的前任负责人)陈慎吾,每天早上绕操场跑几圈,就把两万多字的《伤寒论》背一遍
  4. 苏州原来有位胡老先生《金匮要略》能倒背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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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慎吾‌(1898 年—1972 年)是近代著名中医学家、伤寒学大家,北京中医药大学首任伤寒教研室主任
《伤寒论》全文也就两万多字,397条原文,抄100遍也没多少。只有背得滚瓜烂熟,看病的时候才会有灵感:病人一叙述症状,结合望闻问切,脑子里啪的一下就跳出对应的条文和方子。只要辨证准了,没有不好的;没好,肯定是辨证或用药错了。冲虚:老师,您觉得一个人学伤寒,踏入门的标志性事件是什么?不用登堂入室,就是一只脚迈进去了。

钱建强:首先是硬指标:能背熟《伤寒论》全文。桂枝汤有12条原文,你能背几条?背不出来,根本谈不上入门。但光背熟没用,还要会用。比如桂枝汤,你知道在什么场景下能用,能灵活运用了,才叫真正入门。背了书不会用、不敢用,还停留在理论阶段。

现在全国真正能把《伤寒论》灵活精准地用好的,我估计不超过万人,上海能纯熟运用经方的医师应该也较为稀缺。我见过部分临床医师开的方子,所有病人的方子几乎都一样,这叫什么中医?中医讲究的是一人一方,同一种病,体质不同,用药就不同。

我跟你们说,我的门诊上几乎没有一天不用桂枝的。张仲景用桂枝治内伤就很多,他只是举例子而已。现在人贪凉,天天吹空调,颈椎病、肩周炎特别多,只要没有桂枝的禁忌症,都用桂枝加葛根汤,效果特别好,还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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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枝加葛根汤
五、剂量与药材:读懂经典原文,莫被误区误导

刘勋亮:现在经方最大的争议就是剂量很多人说”经方效果不好,是因为剂量不够,而且现在药材质量差,还有药典限制”,您怎么看?钱建强:这是没读懂经典原文。首先要明确:伤寒论用的是汉代的度量衡。北京中医药大学的郝万山教授专门做过研究,根据汉代出土的度量衡核算,伤寒论的一两等于现在的15克。

但很多人忽略了方子后面的煎服法。比如桂枝汤,”上五味,㕮咀三味,以水七升,微火煮取三升,去滓,适寒温,服一升”。三两桂枝是45克,煮成600毫升,分三次服,一次才15克,根本不是一顿吃45克。而且张仲景还说”中病即止”,汗出了,后面的药就不用吃了;没出汗,再继续吃,四个小时吃一次都可以。

我现在开方,就用一次的剂量,然后告诉病人:如果吃了一服药没好、没出汗,就继续吃第二服,代煎的六袋药,四个小时吃一袋都行。中病即止,绝对不是现在常规的一天吃两袋。你看原文下面,连如何护理都有啊。所以我说伤寒论这本书是中医最早的护理学,也出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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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鞅方升
刘勋亮:附子的剂量差异很大,有人吃一点就有反应,有人吃很多都没事,是体质原因吗?钱建强:体质是一方面,最大的问题是药材质量。现在生附子药材公司几乎不供应,真正起作用的是生附子,炮附子的药效已经差很多了。附子其实没那么可怕,四川江油是中国最好的附子产地,那里的老太太把附子当芋头吃,都没事。

关键是要分清用法:回阳救逆用生附子,救的是心阳;温补肾阳用炮附子。就这么简单,但很多临床医师对此区分不够清晰,而部分院校的教学中,讲解也有所欠缺,学生对相关经典原文的研读也不够深入。

六、医者初心:方技者,生生之举也

刘勋亮:您这个诊所叫“生生堂”,有什么寓意吗?钱建强:出自《汉书·艺文志》,古代医学归方技类,原文说:”方技者,皆生生之具”。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医学是能让生命活得更长久、更有质量的工具。我开这个诊所,就是想让来找我的人,能健健康康、活得久一点。

其实纯靠经方谋生,举步维艰。我有退休金,不需要靠诊所赚钱,在这里看病完全是爱好,是对这份事业的执着。我这里不卖药,只开处方,病人拿了处方去中央药房配,快递寄回家。房租一年才两万多,我朋友的房子,很便宜。要是在上海,一个月房租就要三万,还是偏的地方,沿街门面要六万,那医生只能靠开药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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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艺文志
老师当年给的那两本入门医书,现在就放在家里书柜里。我跟爱人交代过,等我走了,就把这两本书捐给我原来医院的图书馆。后人没人学医、没人继承,放家里也是浪费,不如给医院,还能派上用场。
(一)经方与时方合用的临床经验
钱建强:我临床上很多时候都是经方与时方合用,效果特别好。比如有个荨麻疹病人,病了五年,西医皮肤科全看遍了都没用。她遇寒就发,人特别怕冷,还失眠。我判断她是营卫亏虚,外感风寒,发散太过会伤营卫,补得太过又去不了邪。就用伤寒论的麻黄桂枝各半汤微微发散风寒,加时方玉屏风散固表。吃了一个星期,她就只发过一次,五分钟就消了;再吃三个星期,完全好了,失眠也好了。还有类风湿性关节炎,中医叫尪痹,《金匮要略》里的桂枝芍药知母汤,能治一半以上的类型,一个星期疼痛就能缓解,七贴药不到200块钱。但临床中这类经方的应用并不广泛,开药味更多的处方,诊疗收益会更高,效果却未必优于经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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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匮要略
所以我一直说,想靠中医发财的,别干这行,真的赚不到钱。直播带货、跑流量,哪个不比这个赚钱快?干中医就得有仁心仁术。
(二)辨别良医的两个标准
钱建强:我教你们两个辨别诊疗思路是否严谨的参考标准,百试百灵:
  1. 处方开好,完全脱离中医辨证论治核心,让患者主要服用西药的,肯定不行;
  2. 不管什么病,每次开药都超过15味的,需审慎辨别,询问医生有无明确的辨证依据,
不是说味数多的方子都不好,但所有病都开20多、30多味药,是否值得我们深思呢?张仲景五味药能治好的病,你为什么要开25味?这是中医的悲哀。刘勋亮:我们积累了这么多病案,为什么反中医的人总说,不做循证医学实验、统计有效无效例数,就不算科学?

钱建强:这本质是中西医根本思维的差别。西医是 “开门看里面”,要剖开人体看哪个器官出了问题,只盯着病灶本身;中医是 “门外看整体”,通过外在现象推测体内变化,看的是整个人的状态。

打个比方:一根柱子长了白蚁,西医会直接换掉这根柱子;中医会先想,同一栋楼 20 根柱子,为什么偏偏这一根长白蚁?为什么旁边的楼不长?我们解决的是 “为什么会生病”,而不是 “哪里生了病”。

现在中医行业发展面临诸多挑战,核心原因之一是在医疗市场中缺乏足够的资本话语权。当前医疗行业中,部分检查、治疗项目存在商业化过度的问题,一些非必要的诊疗项目与盈利目的挂钩。古代中医以治病救人为核心初心,张仲景撰写《伤寒论》,本就是为了解决临床疾苦,并无商业诉求。而当下部分医学论文、诊疗方案的研发,背后有商业资本的参与,可能会影响研究结果的客观性。

反过来想,几千年来,古印度语、古希腊语、古埃及语大多消亡了,为什么中医能一直活到现在?因为它能实实在在解决问题。就说新冠疫情防控期间,在尚无针对性特效西药的阶段,中医药全程深度参与了临床救治工作,张伯礼院士带队赴武汉一线,以中医药方案为主开展救治,为疫情防控局面的改善发挥了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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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礼院士
为什么几千年前的古方还能治今病?最根本的原因:人类演化 5 亿年,基因从来没变过,我们机体对外界病毒、细菌入侵的反应模式,和汉代人一模一样。中医不管你是什么病原体,只看你表现出的 “证”,只要证对了,药就有效。除非哪天人类的基因变了,对疾病的反应模式变了,这套理论才可能受到挑战。
七、尾声:答听众问

胡颖:老师,您会开膏方吗?现在膏方都特别贵。钱建强:膏方和临床治病是两码事,它是用来调理慢性问题、改善整体体质的,不能解决急症。我用膏方最多的是三类人:一是容易感冒、免疫力低下的老人小孩;二是月经不调、月经量少、卵巢功能早衰的女性;三是失眠、神经衰弱、焦虑的人。

《金匮要略》里就有膏方的雏形:”虚劳诸不足,风气百疾,薯蓣丸主之”。薯蓣丸是张仲景方子中药味最多的之一,大概20味,调理效果特别好。膏方不是药物的无序堆砌,也要抓核心病机,基本功不扎实的人开不了。我这里一料膏方平均三千多,能吃30到45天,不用冬虫夏草那些贵药。

胡颖:还有个好玩的问题,如果到了一个荒岛,没有现成的中药,经方还能用吗?一个真正的中医,是不是必须会认药、会采药、会炮制?

钱建强:任何地方都有草药,只是品种不同。比如我们苏州太仓,有160多种地产药材,最有名的就是苏薄荷。上海佘山上,车前草、蒲公英、半夏、益母草、香附,到处都是。社会分工再细,中医也应该会认药,有机会去山上采采药,这种经历很重要。

但你说在德国用当地的药材,我觉得效果会差很多。”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不同的土壤、气候,长出来的植物药性完全不一样,所以中医讲究道地药材:山药要河南怀庆的,薄荷要苏州太仓的,川贝要四川的,黄芪要山西的,党参要甘肃的,人参要吉林的。把人参种到我们这里,长出来跟萝卜一样,根本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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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勋亮:今天耽误钱老师太长时间了,非常感谢钱老师毫无保留的分享,让我们对经方、对真正的中医,有了全新的认识。希望以后能经常来向您请教,也再次恳请您能去上海给我们讲课。钱建强:没问题,只要大家真的想学中医、想把中医传承下去,我随时都可以去。中医的根在中国,只要还有人愿意学、愿意用,它就永远不会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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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仅为中医学习交流科普,不构成诊疗建议、用药指导或考试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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