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伊晓
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现全职随师研习中医。因素慕中医及传统文化,于2024年初自学,后结缘古承,同年5月24日拜河北张景淼主任为师,从背诵四小经典入门,继之以四大经典、《蠢子医》等,循序渐进。遵循传统师承路径之余,复于中医药大学兼修深造,奠以医基。几赴各大药都实践学习,扎实药基。跟诊之隙,笔耕不辍,累载古承若篇,亦曾《中国中医药报》刊文。

病机,乃疾病发生、发展及其变化过程的内在机理,是疾病表象背后的本质规律。中医临证,首重辨证论治,而辨证之要,贵在审察病机,推求其根本病因,不为纷繁复杂的表象所惑,方能直指病本,收治本之效。《素问·至真要大论》有云:“谨候气宜,无失病机。”又曰:“审察病机,无失气宜。”病机十九条,乃先贤以五脏理论与六气学说为纲,将繁杂病机归纳为十九条纲领,可谓执简驭繁之准绳。仲景于《伤寒杂病论》中亦开宗明义:“余每览越人入虢之诊,望齐侯之色,未尝不慨然叹其才秀也。”其著书立说,正为“寻余所集,思过半矣”,示人辨证审机乃医道之根本。

“诸风掉眩,皆属于肝。”风性善行而数变,凡具动摇不定、变幻无常之候者,大率与肝相关。或肝风内动,或外风侵袭,致头晕目眩、中风偏枯;肝血不足,则筋肉失养而见蠕动、游走性瘙痒之症。
“诸寒收引,皆属于肾。”肾阳乃一身元阳之根,若肾阳衰微,无以温煦,虚寒内生,寒性收引,故筋脉拘急、关节屈伸不利等收引之疾,多责之于肾。
“诸气膹郁,皆属于肺。”肺主一身之气,司宣发肃降,胀满喘急、痞闷不舒之候,多属肺气壅塞,升降失司。
“诸湿肿满,皆属于脾。”脾土制水,主运化,喜燥而恶湿。脾为湿困,则运化失健,水湿停聚,发为水肿胀满,此其常也。
“诸热瞀瘈,皆属于火。”火邪炽盛,煎灼津液,筋脉失养则抽搐;火扰心神,则神昏瞀乱。高热之际,神识昏愦、谵语妄言、四肢抽搐,皆属火邪为患,清热泻火乃治本之图。

作者在跟诊单位的书桌一角
“诸痛痒疮,皆属于心。”心主火,火旺则疮疡易生。痛痒皆指疮疡而言,“热甚则疮痛,火微则疮痒”。急火上攻,口舌生疮,以导赤散清心泄火,其效如应。
“诸厥固泄,皆属于下。”肝肾居下焦,若肝肾不足,气机逆乱,则发为厥冷或昏厥。肾司二便,肾气不固则泄泻,肾气不化则癃闭,皆属下焦之病。
“诸痿喘呕,皆属于上。”痿证多与肺热相关,肺热伤津,筋脉失养而成痿躄;肺气上逆则喘,胃气上逆则呕,病位在上。
“诸禁鼓栗,如丧神守,皆属于火。”口噤、牙战、寒战,表象虽寒,实乃火邪深伏、阳郁不伸之真热假寒证,兼见神志昏蒙,乃火热伤及心神明证。此条示人临证须审慎,不可为假象所惑。仲景于《伤寒论》中反复告诫:“病有发热恶寒者,发于阳也;无热恶寒者,发于阴也。”正欲医者透过寒热表象,直窥病机本质。
“诸痉项强,皆属于湿。”风湿、湿热侵入经脉,闭阻气血,可致痉病项强。
“诸逆冲上,皆属于火。”冲上者,气火上冲,来势急剧。吐血、衄血、咯血之暴作者,多属火性炎上、迫血妄行之候。

“诸胀腹大,皆属于热。”热结肠道,腑气不通,腹部胀大,治宜泄热通腑。
“诸躁狂越,皆属于火。”“热盛于外,则肢体燥扰;热盛于内,则神志躁动。”烦躁不宁、神志狂乱、举动失常,多属火邪为患,如热结阳明之候。
“诸暴强直,皆属于风。”骤然发作之项强、角弓反张,多属风邪内侵或肝风内动。
“诸病有声,鼓之如鼓,皆属于热。”腹中鸣响,叩之如鼓,多属热壅气滞,治宜清热行气。
“诸病胕肿,痛酸惊骇,皆属于火。”足跗肿痛酸楚,兼见惊恐不安,多属火邪致病,丹毒、流火即属此类。
“诸转反戾,水液浑浊,皆属于热。”转筋拘挛,体液浑浊,多属热病。热盛伤津,筋脉失濡则身体扭曲、角弓反张;热灼津液则诸液黄浊。临证辨感冒寒热,常察涕痰清浊,即此理也。
“诸病水液,澄澈清冷,皆属于寒。”体液清稀透明,多为寒证之征。
“诸呕吐酸,暴注下迫,皆属于热。”呕吐酸腐,突发水泻而里急后重,多为热邪伤及肠胃。

师兄医案抄录
《素问·至真要大论》曰:“有者求之,无者求之,盛者责之,虚者责之。”此言审察病机,当从有、无、盛、虚四端反复推求,不可偏执一端。《病因赋》概括七十四种疾病之病因,《病机赋》则从更高层面统括病机之要。中医学将病因归为六淫、疠气、七情内伤、饮食失宜、劳逸失度、外伤及痰饮、瘀血诸端。其要义在于“辨证求因”,即透过证候表象推求病因本质,故无论常见病抑或新发之疾,皆可循此理而识其机。《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治病必求于本。”此“本”即病因病机之所在。而西医则属“辨病求因”,须针对具体疾病逐一探明其病因病机。然疾病变化无穷,新发病毒层出不穷,每需重新研究方得应对之法;凡暂未明其理者,则冠以“特发性”或“综合征”之名,治疗亦常无所措手。二者之异,根本在于西医所究者标,中医所辨者本。仲景于《伤寒杂病论》序中痛陈:“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终始顺旧。”此言虽针对汉末医界,然于今日观之,中西医学路径之别,亦正可由此反思——中医之“思求经旨”,正在于透过万象而执其枢机。

于中医学校课堂
中医治病,乃透过现象探求发病之本。譬如牙龈生脓包,西医多行切开引流或刮除,智齿肿痛则径予拔除;中医则审为胃火上炎或阴虚虚火浮越,施以清热泻火或滋阴降火之法,使脏腑阴阳归于平衡,症状自消,齿亦未失。《素问·至真要大论》曰:“谨守病机,各司其属。”临证之际,但守此旨,自能直中肯綮。失眠之治,西医辄投镇静之剂,药后即昏昏欲睡,然其效仅在强制入寐;中医安神之品,无论何时服用,皆使人于当寐之时自然得眠,盖其调燮阴阳,使阳气入阴,夜寐自成。《灵枢·口问》云:“阳气尽,阴气盛,则目瞑;阴气尽而阳气盛,则寤矣。”此即中医治失眠以阴阳为纲之理。阴阳复常,纵停药亦可安然入睡。至于顽固皮肤病,西医每以激素缓解,虽取效于一时,然副作用显著,且须不断加量,实为饮鸩止渴之举。瘙痒多责于风,或血虚生风,或肝风内动,或夹湿夹热作痒,辨证用药则效如桴鼓。仲景《伤寒杂病论》云:“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此为辨证论治之圭臬。

作者于河北中医药大学上课
同病异治,乃中医特色。同一疾病,病因不同,治法或全然相反。《素问·病能论》曰:“有病颈痈者,或石治之,或针灸治之,而皆已,此其故何也?”岐伯对曰:“此同名异等者也。”中医辨阴阳、别寒热、审虚实,顺应机体之偏而调之,纠其偏弊而无副作用。以泄泻为例,寒泄当温中,热泄宜清热;若腹中蕴有腐秽,则需“通因通用”,不可遽用止涩,恐闭门留寇,变生他患。《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其高者,因而越之;其下者,引而竭之。”此因势利导之谓也。仲景于《伤寒论》治阳明腑实证,立承气汤辈以“通因通用”之法,正是因势利导之典范。又治少阴病下利清水、色纯青者,亦以大承气汤急下之,所谓“急下存阴”是也。西医止泻每投蒙脱石散、次碳酸铋、地芬诺酯之属,泻虽暂止,而病邪留伏体内,或发为热证,或借呕吐外达。痛经之治,西医多用布洛芬镇痛,治标而已,且损胃伤肝肾,月月服用而根终不除;中医则辨其“不荣”或“不通”,或补或通,以延胡索辈行气活血而止痛,此从本治也。高血压一症,西医以减慢心率、利尿或扩血管之剂降压,须终身服用,久用伤肾损肝,且渐需增量方可维持。未经西药干预者,中药治疗收效颇捷;已服西药者,则疗程较缓,可知西药降压对人体自我调节机制实有干扰。高血压虽以阴虚阳亢居多,然亦有气虚痰浊之证,前者不可补气,后者却需大剂益气,此辨证论治、同病异治之妙用也。张介宾《类经》有言:“证变不常,则宜从权;证有定体,则宜执常。”此之谓也。

张景岳《类经》
中医病因病机之学,立足于宏观整体,与天地、自然、环境息息相通;西医则趋向微观研究,着眼于血液指标、细胞变异、病毒细菌之层面。《素问·气交变大论》曰:“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善言古者,必有合于今。”中医以六气统摄自然之气化,六气失常,侵袭人体则为六淫之邪。凡大规模流行之疫病,中医统称为“疠气”,以清热解毒辟秽为治;复据五运六气及时令特点,审其夹杂何邪,随证加味,辨证施治。古代医家虽无显微镜之助,然于微观致病之物亦有所察,名之曰“虫”,如肺痨谓之“瘵虫”,知其为传染之细物。妇科多种菌体、病毒感染,见瘙痒、带下增甚,中医不辨其为何种菌虫,而辨体质、审证型,先改变内环境使虫类难以滋生,复加百部、地肤子等杀虫止痒之品,其病自愈。由此观之,医学之先进与否,不在研究尺度之细微,而在认识论之高明。仲景于《伤寒杂病论》中论治百合病、狐惑病等,皆不从病原入手,而审其阴阳虚实,随证治之,此即“见病知源”之精神。《伤寒论》序云:“虽未能尽愈诸病,庶可以见病知源。”一言道破中医之精髓。

吴又可《温疫论》
《素问·通评虚实论》云:“邪气盛则实,精气夺则虚。”《灵枢·百病始生》又曰:“风雨寒热,不得虚,邪不能独伤人。卒然逢疾风暴雨而不病者,盖无虚,故邪不能独伤人。此必因虚邪之风,与其身形,两虚相得,乃客其形。”又曰:“勇者气行则已,怯者则着而为病也。”中医论病因,必合体质(正气)而论之,注重个体差异。同感风寒,素体气虚者须益气温阳,否则难以鼓邪外出;西医则唯以攻邪为务。《素问·三部九候论》云:“实则泻之,虚则补之。”中医兼顾虚实、正邪两端,不因攻邪而伤及根本。仲景于《金匮要略》论治虚劳诸病,立大黄䗪虫丸、薯蓣丸等方,或攻中寓补,或补中寓攻,体虚实之异而施不同治法,正体现“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之深意。西医治疗肿瘤,化疗每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于延长生命、改善生活质量未必有益;中医以清热解毒散结之品攻邪,复以扶正之药固护元气,《素问·五常政大论》曰:“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衰其大半而止”,最终以存活为根本宗旨。仲景于《伤寒论》桂枝汤方后注云:“服已须臾,啜热稀粥一升余,以助药力。”又于十枣汤方后云:“得快下利后,糜粥自养。”此皆攻邪不忘扶正、衰其大半而止之具体示范。邪气之客,如匪潜境;正气存内,若城固防。当邪势炽盛之时,绝不可自毁城垣,而须固本培元,使正气与药力共御其敌,此中医治病原则之精义也。
古承教育|学堂
